他可以被摧毀,但不能被打敗

2020-07-22
來源:鳳凰網讀書

  1899年7月21日,歐內斯特·米勒爾·海明威出生。隨後的62年裏,人們陸續認識了穿白色泡泡袖紗裙的「小女孩」,報社青年才俊,留下渾身傷病的戰地記者,「迷惘的一代」代言人,多情浪子,精神病人,用一把手槍抵住太陽穴的自決作家……至此,一代文豪不是硬漢、不只是硬漢的複雜「人設」,仍為讀者孜孜不倦地破譯著。

  作家楊照曾在《對決人生:解讀海明威》一書中說,現代小說裏的主角,常常都是作者自己的化身,至少是和他很像的人。在這個意義上,活在我們想象之中的海明威,大概尤其有一縷靈魂與《老人與海》主角圣地亞哥相同——孤獨,強悍,不服輸,葆有一種奇跡般的單純。

  這個日子,我們分享楊照書中關於《老人與海》的部分,借此緬懷它的作者,也為這部經典讀本填補一些新的注解,因其不僅是文學考據,還隱隱地疊覆著每個人的生命軌跡。「你希望遇到生命中的大馬林魚,寧可讓那大馬林魚摧毀你,然而近乎宿命的是,最後在身邊打敗你的,卻總是鯊魚。每個人都有他生命中的鯊魚。」

  01 《老人與海》,孤獨而不枯燥

  我們大概再也找不到一部經典小說中,動用的角色比《老人與海》更精簡的了。四萬多字的小說,基本上就只有「老人」。開頭時,還有一個小男孩;結尾時,這個小男孩又出現了一下;其他篇幅裏,都只有這個獨處的老人。小說中絕大部分的內谷,是這個孤單老人的內心獨白,他沒有別的說話對象,只能對自己說話。

  在海明威的認知中,最核心的表徵就是孤獨。 這呼應了現代主義的內向化潮流,用小說來深挖個人意識與感受的發展。不過和一般現代主義小說很不一樣的是,海明威沒有把這樣孤單的小說,寫得那么艱澀、難讀。海明威寫了一部孤獨的小說,但這孤獨的小說一點都不枯燥。

 

年輕時的海明威

 

 

年輕時的海明威

 

  小說描述了兩天兩夜的事情,絕大部分時間,都只有老人自己一個,沒有別人。這樣的條件,怎么能寫得不枯燥、不艱澀?海明威的寫法,是將老人投擲進一個場域、一個情境中,場域是標題裏的另一半——海,情境則是海明威最熟悉,也最感興趣的——對決。

  小說之所以不枯燥,是因為老人圣地亞哥雖然獨在船上,卻隨時都處於對決的情況下。上了鉤,卻在海洋中堅持拉著圣地亞哥小船前進的那尾大馬林魚,當然是他的主要對手,但不只如此,有時海洋也會成為他對決的對象,還有他自己,他老去了的身體,他那雙鮮血淋漓的手,都在不同時刻成為考驗他、等待他去克服的力量。

  02 大魚是有可能、有機會叫人喪命的

  一和那尾大馬林魚接觸,圣地亞哥立刻就知道他遇上一個遠比他強悍的對手。一個老人遇見比他強悍的對手,圣地亞哥有著兩種截然不同,甚至相反、衝突、矛盾的反應。一種是他看過、經歷過那么多了,他知道這是怎么回事,他曾經贏過,他自認知道要怎么贏,他當然不服輸。但他已經不是年輕人了,不服輸的情緒不足以幫他激發出更大的力量,他必須面對隨時可能失敗的事實。

  雖然他看過、打過那么多魚,但這次真的遇見了生平最強的對手。他自己一個人,駕著大約八英尺長的小船,然而他的釣線鉤著的,卻是一尾長達十八英尺、比小船長上一倍的大馬林魚。開始時,他不知道這魚有多大,魚一吞了餌就在海裏往前游,沒有浮上來。圣地亞哥放了線,卻沒有辦法收回來,只能勉強拉住線,讓魚通過釣線把他連人帶船往前拉。

  他僵在那裏,堅忍地扛著線,不知道魚要把他拖到哪裏去,也不知道要怎樣應付這條魚。小說就是記錄這樣的非常情況。 海明威沒有辦法寫「日常生活」,無法從「日常性」上去寫小說。并不是說日常生活中沒有事件發生,總有人吵架,有人貪污幾十億,還會有車子從山路上掉下去。關鍵在於那種一般看待世界的「日常態度」,沒有進入特殊、繃緊的情緒脈絡裏,人看待戲劇性事件也只能有平庸的反應與感受。

  將圣地亞哥繃緊的,不是死亡,他從頭到尾沒有想到死亡,死亡對他不重要了,但面對一個可 怕得可敬的敵人, 一定不能輸的堅持再重要不過。 他清楚自己是個老人了,所以更是不能輸。 或者該說,正因為他自覺老了,所以和大馬林魚搏斗,就多了一層既真實又隱喻的意義—— 戰勝大魚,等於不向老化投降。 他非贏不可,他不能被大魚及大魚所代表的時光的侵蝕給打敗。 在那兩天兩夜中,圣地亞哥單純地為了這個念頭、這件事活著。

 

《老人與海》電影劇照

 

 

《老人與海》電影劇照

 

  他可以放棄自己的生命,不能放棄和大魚的這份對決關係。精疲力竭又缺乏睡眠的狀態下,他說出「我不在乎誰殺了誰」的話。這不是無意義的囈語,而是顯示了就連在潛意識的底層,他都堅持要繼續下去,他和魚完全聯結在一起,沒有了他主觀放掉魚線、魚鉤的可能性,反正就是如此緊緊鎖在對決關係中,直到終點。至於等在終點的,是他殺了魚,或魚殺了他,都不重要了。

  從這裏又浮現出不同的勝負概念。他想要在對決中贏,不是嗎?若是被魚殺了,那豈不就輸了?不,這不是圣地亞哥式的輸贏,如果就是被魚殺了,他是輸得起的,他不能接受放棄退出,為了保有自己的生命而選擇退出這場對決,那才是他——也是海明威——拒絕接受的失敗。

  換個方式說:這場對決剛開始時,存在於自我與他者之間,但後來這組關係逐漸淡化,對決看起來愈來愈像是和自己的意志之間的拉鋸。原來的輸贏在於以自我意志壓倒對方,屈服那大魚的意志,把大魚從海裏拉到船上來。然後,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場對決愈來愈兇險,不再單純是能不能把魚釣上來的問題。船被大魚愈拉愈遠,圣地亞哥沒有食物、沒有水,很可能無法順利返航。也就是說,真的,大魚是有可能、有機會叫圣地亞哥喪命的。

  從這個時候起,對決悄悄地改變了。圣地亞哥沒有害怕死去,他發現自己在意這場對決,在意這條魚,在意不從這個奇特的戰場上撤退,更甚於在意生死。他變成了在跟自己的意志對決,要證明自己是經得起如此考驗的,證明「I deserve this fish」,我配得上這尾了不起的大魚。進入這個層次,大魚就不再只是他要壓倒的「他者」了,他和那魚,那原來的對手之間,有了特別的關係,甚至有了特殊的感情。

  03 鯊魚,代表了英雄必須回返的平庸世界

  《老人與海》小說開頭,圣地亞哥獨目一人過活,他身邊沒任何親人,唯一接近他的,是一個跟他沒有血緣關係的小男孩,而且小男孩的父母顯然不希望小男孩和圣地亞哥走太近。

  大馬林魚是他在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所以圣地亞哥累到頭腦不清楚時說出的帶著深刻真理的話,是他看著太陽,對自己說:「還好,我們不需要去殺太陽,不然這多么困難啊!」——要是對決的對象是太陽或月亮,那的確很麻煩,不只是對手那么強,那么難克服,更重要的,你贏了,這個世界就沒有了可貴的太陽或月亮,多么悲哀、多么可怕!

  他接著說:「還好,我們只是活在海上去殺我們的兄弟而已,沒有被要求做更困難的事。」多傷懷的感慨啊!他和大馬林魚的對決,給了生命意義,安慰了原本空洞、孤獨的存在,但對決的結果,卻是另一種孤獨的來源。

《老人與海》書中插畫作者:斯拉瓦·舒爾茨(Slava Schultz)

  《老人與海》書中插畫作者:斯拉瓦·舒爾茨(Slava Schultz)

  他活在一組兩難裏。如果發了慈悲心,或出於害怕而改變心意,放棄了,「算了算了算了,我們不要繼續互相殘殺了,你就走吧!」,那么,他和這條魚之間失去了聯結,那了不起的大馬林魚就只是大海裏面的另外一條魚而已,圣地亞哥也被還原為不過就是海上的另外一個漁夫,於是那大魚不會再給他任何安慰。要維持他和大魚之間的命運相連的關係,他就只能堅持拉著釣線,堅持把線收回來,留在對決裏,把魚殺了,或被魚害死。這是多么奇妙,又充滿多少層矛盾的情感啊!

  圣地亞哥是因為對抗而和大馬林魚有了親近的關係,與大自然搏斗的過程中,對抗,尤其是夠格的、足以撼動你靈魂的艱難對抗,會將你的對手轉化為你的同伴,在這樣特殊的對手-友伴關係中,愈是強悍的對手,在你的心中就愈高貴。如果沒有進入到這種對抗中,就體會不到這種高貴。

  海明威喜歡拳擊,喜歡棒球,喜歡斗牛,都是對決的。在拳擊場上,若你是個拳手,你最尊敬的、最終這一輩子不會忘掉的對手,不是你輕易打敗的,也不是狠狠修理過你的,而是和你纏斗十五回合,打到兩人眼睛都腫起來,幾乎看不到對方在哪裏,步伐也都踉蹌蹣跚,還要打的對手。一下子把你打得稀裏嘩啦的,你會恨他;一下子就被你打得稀裏嘩啦的,你會輕視他;然而另外有一種對手,打到後來,你會弄不太清楚心裏究竟比較希望自己贏還是希望他贏,打到誰贏誰輸都無所謂了。

 

海明威愛好之一:拳擊

 

 

海明威愛好之一:拳擊

 

  對於像圣地亞哥這樣的老人, 他所面對的大馬林魚,是英雄規模的挑戰。 作為讀者,我們隨著他進入對抗、挑戰,因而我們預期,小說應該會在對抗、挑 戰有了勝負就結束了。 我們多么希望小說寫到圣地亞哥既勝利又哀傷地逮到大馬林魚就結束了! 是的,基本上骨子裏我們都是懦夫,我們都期待著艱難挑戰之後,是勝利,是快樂,是鬆一口氣。 基本上骨子裏,我們都帶著被張愛玲嘲笑的特質: 讀小說總期待會有大團圓的結局。

  我年輕時,第二次讀《老人與海》,讀到大馬林魚終於屈服了,血染紅了海面,突然就失去了繼續讀下去的衝動。因為我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么事,就沒有辦法以原來的熱忱繼續讀小說。我腦中無可避免想著:就結束在這裏不好嗎?現在我明白這種抗拒、遲疑的感覺從哪裏來了——因為圣地亞哥和大馬林魚的搏斗結束了,外在現實就回來了。

  用寓言的眼光來讀《老人與海》,那么鯊魚顯然就代表了英雄必須回返的平庸世界,那個不理會高貴精神、貪婪且殘酷的外在世界。 鯊魚不會理會、更不能理解圣地亞哥用什么方式才贏過了了不起的大馬林魚,它們追著血腥味蜂擁過來,死皮賴臉地咬走它們要的。

  04 為了愛我們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做什么?

  現代主義小說和傳統小說最大的不同,在於其內次性,探索人的內在,而不再是記錄外在的戲劇性事件,現代小說充滿了反思,挖進去碰觸人的精神本源。現代小說的敘述邏輯,因而是垂直的,尋求深度,而非廣度。

  要這樣挖掘,因而現代小說裏的主角,常常都是作者自己的化身,至少是和他很像的人。常常是和世界若即若離,適應不良,愛讀書、愛東想西想、愛在腦袋裏自言自語的人,比較適合作為小說的主角,接受這樣的反思挖掘。

  海明威了不起的地方是,在《老人與海》中,他敢於選擇一個很單純、沒念什么書,也就不會去引用尼采,不會聽巴赫的音樂,也不會帶著托馬斯·曼的《魔山》上船出海的人,來當小說的主角。不過,海明威沒打算把圣地亞哥寫成一個簡單、平凡的人。選擇圣地亞哥這個老人,就是要讓讀者明了:在一個偉大的對決情境下,即使是像圣地亞哥這樣單純的人,都會被刺激出素樸卻深刻的自我人生哲學。正因為素樸,所以格外感人。海明威沒有把圣地亞哥寫成一個引經據典的哲學家,但他素樸的人生反態,并不比引經據典來得淺薄。

俄羅斯動畫短片《老人與海》中的圣地亞哥與馬洛林

  俄羅斯動畫短片《老人與海》中的圣地亞哥與馬洛林

  我們可以為了圣地亞哥的人生哲學,好好將《老人與海》重讀一遍。認真專注地讀,你會發現他的腦袋真簡單,又真不簡單。簡單,因為他想的、他自言自語說的、他對著海裏那尾了不起的大魚說的話,完全符合一個老漁夫的身份。不簡單,因為這些看似簡單的東西,我們讀進去了,就不會忘掉。

  例如圣地亞哥反覆思考他和大魚之間的關係。其中有一段,在缺乏睡眠造成的恍惚狀態中,他對著釣線另一端的大魚開始討論起「罪」的問題。「我殺了你,對嗎?」這樣的問題,聯繫到他的罪惡感,但那不是保護動物、珍惜生命那樣普遍的罪惡感,而是出現在那種情境下、呼應那種情境的疑惑,因而比普遍的罪惡感更加深刻。

  他問的是:在對決關係中,我如此愛這條魚,尊重這條魚,但我還是不得不殺了它,這是對決的宿命。那么我有罪嗎?因為我尊重它,所以殺它無罪;還是因為我尊重它,所以殺它就更加罪孽深重?你們會如何回答?誠實地說,這是一個不管我讀多少次《老人與海》,都回答不了問題,也是不管我第幾次重讀《老人與海》,都必然深深感動的問題。

  只有老漁人才會問這樣的問題,從這個問題延展出去,碰觸到了人類情感最根本,也最柔軟的部分。

  為了愛我們可以做什么事,不可以做什么?有了愛,什么是可以因而被原諒的?經常我們為了愛,或以愛為名,所做的事情卻是可怕的。 從父母和子女的關係,到情人、夫妻的關係,其實不都是環繞著這樣的問題上演的悲喜劇嗎?只是平常我們不太會直接思考,更少直接去回答這樣的問題,因為太難思考,太難回答了。

  圣地亞哥無法不思考、不回答。因為他處在如此特殊的情境中,他知道自己多么尊敬這條大魚,他也知道大角在這個世界上和他最親近,但是這份尊重、這份親近卻又逼著他不能放棄,不能不斗到底,證明自己是配得上這條大魚的。

  05 虛構、小說,讓我們把人生看得比別人清楚很多

  在海上經過了這一切,圣地亞哥更確認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價值在於:他可以被摧毀,但不能被打敗。這又是從艱難、痛苦的處境中,勇敢地領會出來的。

  小說中,圣地亞哥先是在和大馬林魚的對決中感受到了:如果了不起的魚殺了我,那也沒關係,我被摧毀了卻沒被打敗。接著,換了不同方向,他又在和鯊魚的糾纏中,碰觸了這個對比。他不能接受鯊魚的襲擊,因為那不是光明正大的對決,就算戰到手無寸鐵,他都不愿退卻。

  圣地亞哥是個有骨氣、不服輸的老人,我們如何看出骨氣,被他不服輸的精神折服?因為他輸了,輸得很慘。這既是海明威的一則寓言,也是海明威的自況。這個世界如此,有骨氣的人,最終都會輸在不值得輸的力量之下。有骨氣的人寧可在拳擊場上被打倒、打垮,都勝過在現實生活中被欺負、被暗算。但愈是這樣期待的人,偏偏就愈是容易被欺負、被暗算。換句話說,有骨氣的人會有骨氣,正因為這世界不是拳擊場;他的骨氣之所以會感動我們,也因為這個世界不是拳擊場,我們知道這個世界不是那樣光明磊落的,我們訝異他竟然將拳擊場上的態度帶下擂臺來。

 

捕魚時的海明威

 

 

捕魚時的海明威

 

  你希望遇到生命中的大馬林魚,寧可讓那大馬林魚摧毀你,然而近乎宿命的是,最後在你身邊打敗你的,卻總是鯊魚。每個人都有他生命中的鯊魚。最悲慘的當然是,你好不容易剛完成了生命中的重要對決,得到了慘烈的勝利,還來不及真正享受勝利的感覺,鯊魚就來了。於是一個念頭必定浮上來:我還寧可被了不起的對手打倒,從此不起,那樣我就不必面對這些鯊魚了。

  圣地亞哥遭遇了空前、想必也是絕後的強悍對手,他都沒有輸。但是他也沒有贏,他贏不了,因為會有鯊魚追有血腥味道尾隨而來。人要如何面對這么痛苦的宿命不服輸,卻又明知自己非輸不可?

  海明威在《老人與海》裏提供了一個或許他自己都不是很有把握,但很可愛的答案,向時給了我們一個這個業界上為什么會有虛構、會有小說的根本理由。正因為人生不服輸卻又非輸不可,所以不時我們會需要虛構,以虛構來哄哄自己,讓自己舒服些、好過些。

  虛構、小說讓我們可以不用把人生看得那么清楚,另一方面又讓我們把人生看得比別人清楚很多。 應該這樣說, 看清楚了生命中的某些必然,知道其中注定會有很大的波折,也就懂得去尋求應對的準備方法。

  讀過那么多小說的人,真正遇到了種種波折時,當然比較不會那么驚慌失措,不會搞不清楚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海明威在這裏顯現了他的幽默感,教你用這種方式透視生命,看見在生命中承受諸多痛苦、比我們痛苦得多的人,用一點虛構的小把戲,讓自己活得舒服些。

  這不只是圣地亞哥和小男孩的小把戲,也是海明威自已應對生命的小把戲,甚至是他寫小說、成為小說家的一項理由,甚至也是大部分小說家之所以寫小說的主要理由。海明威目己的生命經歷了許多波折,於是這部小說的關鍵部分,必然反映了作者自己的生命感觸,他借此來自我安慰與自我解嘲。

  小說寫的是一場大對決,對決中圣地亞哥克服了一切,包括克服了自己對大馬林魚的尊敬,獲得了勝利。可是他的勝利,同時也是他的詛咒。原來人享受勝利成果,也是有其限度的。 大馬林魚太大了,沒辦法拉到小船上來,只能綁在船旁邊,於是返航的過程中,就招惹了鯊魚不斷的掠奪。 鯊魚狡猾、偷偷摸摸,不給圣地亞哥正面對決的機會,一點一點把大馬林魚咬走、吃掉了。 這是海明威自我安慰、自我解嘲的人生經驗與人生觀。

  其實對決,夠格的生命情況,在在只佔百分之一的時間,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九,人不是處於荒蕪的等待,就是陷入瑣碎的挫折、消耗中。關鍵在於:那你怎么看待這百分之一的光彩高貴時光? 是認為百分之一的意義足可以超過百分之九十九,還是認為在百分之九十九的對照下,百分一如此稀微黯淡,近乎無意義?

  06 海明威一生贏過不少對決,但無法一直活在對決裏

  《老人與海》一直在希望與絕望中徘徊、擺蕩。百分之九十九和百分之一坐在蹺蹺板的兩端,上上下下。

  八十四天捕不到魚,近乎絕望。出海卻釣上了大馬林魚,擺回希望的一端。和大馬林魚僵持兩天兩夜,看起來是贏不了了,又擺向絕望那邊。好不容易熬到大魚開始繞圈圈浮游上來,又換希望佔上風。最大的轉折發生在對決有了明確的結果,然而渾身傷痛的老漁人,卻得不到安心、休息,必須持續對付沒有任何機會戰勝的鯊魚們時。

  對抗鯊魚時,老人失去了魚叉,失去了小刀,其去了一支船槳,沒有了任何可以阻擋鯊的工具。徹底的絕望。不,在這種狀況下,他有過一個念頭,想要把了不起的大馬林魚長長的劍喙摘下來,綁在另一支船槳上來對付鯊魚。如此大馬林魚就真的成為他的伙伴了。這是個無法實現的想法,然而這個想法可以讓圣地亞哥,也讓我們,在那徹底的絕望中得到一些溫暖。

  還有,小說并不是只寫到圣地亞哥凌晨回到漁港時結束的。一場大對決的勝利,無法幫他帶來一毛錢,大馬林魚的魚骨很快又會被浪濤捲回大海,留不下任何痕跡,但是畢竟還是有人在老人昏睡時,拿著尺去丈量了那條長骨,量出來有十八英尺那么長。他們知道,因為他們能夠想象,圣地亞哥在海上完成了如何不可思議的奇跡,一個人釣到那么大一條魚。這又是在徹底絕望中的一點安慰。

  海明威的一生,贏過不少對決,但他也無法一直活在對決裏,他的生命,更多的時間畢竟還是只能被鯊魚們包圍。 他最後開槍打碎了自己的腦袋而死去,人們都認為他是自殺的。他的身體與他的精神都出了嚴重的狀況,嚴重到會讓人不想活下去。然而他的第四任太太,當時陪在他身邊的瑪麗·海明威卻始終無論如何不接受他是自殺的。瑪麗堅持說,那是擦槍時走火的意外事件。

 

海明威與瑪麗·韋爾什

 

 

海明威與瑪麗·韋爾什

 

  我們不應該單純地認為瑪麗只是個人情感上無法接受海明威死了,更難接受海明威會選擇主動地永久離開她。讀海明威的作品,尤其是讀《老人與海》,我們應該會有些片刻,愿意考慮站在瑪麗那邊,考慮接受她的說法。海明威真的會那么絕望,絕望到找不出一點點溫暖與安慰,必須訴諸極端手段,終結自己的生命嗎?他是個小說家,他是個懂得如何用虛構讓生命更值得活的小說家啊!

  本文節選自

他可以被摧毀,但不能被打敗 | 海明威誕辰121周年

  《對決人生:解讀海明威》

  作者: 楊照

  出版社: 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出品方:新民說

  出版年: 2019-12

[責任編輯:鄭嬋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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